創新工場董事長、零一萬物執行長 李開復 當AI理解世界
從技術進化到「成果導向」的組織變革

早期機器人發展緩慢，是因為它們往往只會死背指令，一旦遇到沒見過的狀況就容易出錯。近年來，隨著「世界模型」取得突破，AI就像擁有物理常識與直覺，可先預演動作後的結果，充當起了機器人的「大腦」，讓機器人像人類一樣靈活應對現實環境，讓真正的全自動化生產、生活助手成為可能。

在「世界模型」尚未完美到能應對所有未知場景以前，「工廠」堪稱是AI進入物理世界最理想的切入點。相較於充滿未知的現實世界，工廠可被設計為「適合機器人運作」的模式，使AI毋須應對所有變數，只需要讓它在特定且可控的場景內精通特定零件的生產。

然而，「世界模型」目前雖仍是AI核心，但開發底層模型需要龐大的資金與算力支撐，與「大者恆大」的半導體產業類似。我研判，全球最終可能僅剩 6 家左右的大廠有能力參與這場競賽，其餘公司因為缺乏足夠使用者規模與獲益，無法持續投資。

這樣的分工模式，類似個人電腦、行動通訊時代，底層的晶片、作業系統公司雖然獲利豐厚，但整個產業鏈中，賺取利潤最多、覆蓋面積最廣的，始終是應用層。因此，未來AI的頂尖應用絕非單純呼叫應用程式介面的淺層應用，而是需要針對特定場景進行模型微調、技術層適配，將應用與模型深度整合。

與此同時，另一個值得關注的AI趨勢是，手機不會是 AI-Frist 硬體的終極型態。目前手機的架構從解鎖、打開App、點擊操作，會造成約數秒的延遲，不符合人類自然溝通節奏。因此，我認為，下一代AI裝置必須具備五大屬性：
一、語音驅動：語音是最自然的介面，技術已足夠精確。
二、永遠開啟：毋須解鎖或啟動程序。
三、永遠傾聽：隨時感知環境，毋須喚醒詞。
四、無限記憶：如同外掛大腦一樣，記錄並分析所有使用者看過、聽過的資訊。
五、趨於隱形：硬體設備極小化，可能以胸針、眼鏡、項鍊、手環方式存在，代表AI不再僅被動執行指令，而是主動分析，更成為能推理生活點滴的隨身助理。

然而，更深層的衝擊，發生在企業運行的邏輯。我認為，2026年將會是AI多代理人在企業中規模化應用的元年。當AI同時具備物理直覺與執行力，它在組織中的定位將發生根本位移—AI不再只是輔助軟體，而更像是一位具備執行力的員工。衡量AI價值的指標，不再是API調用次數、帳號月租費，而是它能為公司創造多少產出。例如，在零一萬物內部，目前80％的程式碼由AI撰寫，人類撰寫的程式碼僅占20％，使開發者生產力提升數倍，但其真正價值不在省錢，而在產品上市時間大幅縮短，搶占市場領導地位。

在此趨勢下，企業導入 AI 的模式，將從「單一代理人」（single-agent）正式跨越至「多代理人（multi-agent）協同運作」的新紀元。

過去，企業往往只讓單一 AI 代理人去處理按部就班、重複性強的孤立任務（如：日常庶務、報支）；但未來，決勝點在於企業能否針對核心業務，打造出一支專屬的「矽基團隊」。在多代理人架構下，具備不同專業能力的 AI 將能彼此溝通、推理，並自主拆解公司最複雜的跨部門業務。

這種從「輔助工具」演進為「虛擬員工」的角色轉位，本質上是利益結構的重組。AI 代理人將取代部分人力，這勢必會觸動中層管理者的既得利益與安全感，他們往往會因擔心「自我取代」而導致步調放緩。唯有最高決策者由上而下地拆解組織藩籬，才能真正發揮 AI 的全方位效能，進而將企業組織從單純的「工具智慧」，提升至「組織智慧」與「產業智慧」的高維度競爭。

在這場轉型浪潮中，鴻海研究院被賦予定義未來的核心使命，不應僅止於技術支援，更要成為下一代「AI原生硬體」的開創者。除了研發具備五大屬性的微型化裝置，實現軟、硬、AI的三維整合外，更應將集團龐大的工廠視為「具身智能」（Embodied AI）的最佳試煉場。透過研發理解物理規律的世界模型，開發出如「輪式底盤＋機械臂」這類務實高效的AI代理人，使研究院成為將AI從數位推向物理世界的先鋒。這不僅是前瞻技術研發，更是確保鴻海在AI時代能從代工製造跨越到定義產品標準、掌握產業核心規則的關鍵戰略支點。